卧听潇潇还淅淅

有水的城市润湿柔软的部位

    傍晚时分坐在江边的一个叫望江楼的餐厅，我听到江轮呜呜的鸣叫声，它们是在浩茫湿润的空气中传来的，不错，是浩茫而且湿润，若沉缓厚实的大提琴一般地从窗外迷蒙的云层穿透而至并弥散。此刻，我确信我已经到了我第二次踏访的江南，确信飞行了三个小时抵达了此行文化交流的目的地：宁波，这么些日子以来我念及的一个地方。这是一块和西部、确切地说是与大西南山地和盆地显然不同的地域，我所生活的内陆城市是听不到这“呜——呜——”的汽笛声的，当然，这里有一个叫做海的湖，它的面积是杭州西湖的六倍，但依旧是一个比较开阔而且景色十分优美的淡水湖泊，上面是渔舟和小船，还有用作旅游的客轮吧。

    宁波的文艺家朋友告诉我，这条江叫做甬江，从这过去不多远就是东海了。嗯，多好啊，就是说，甬江东流滚滚直插大海之腹。甬江，这条美丽的江水在东海之滨摇曳婆娑，是辽阔大海的一个女儿。我再一次望了一望就在身旁穿过的甬江，她舒缓平静地向前流淌，我其实并未更深地了解她，我知道，在温婉的潜流下面，是灵动、敞亮和激越，是一步一步地靠近海，拥抱海，最后跨过海，是海洋文明历久弥新赋予的多元和包容，如同今天愈发国际化的长江三角洲一带。现在坐在离宁波遥远的一个城市记忆宁波，这条养育了她的儿女的江流撩拨起了我的绮丽和缱绻。有水的城市是美好的城市，滋润和孕育着一座城市的文气、灵气和生气，她们在我们的怀想与歌吟中更能够润湿和孵化我们内心柔软的部位，如同文化的性情的江南。

    说到这，遂想起来了，来自江南的余华在多年以前的一个黄昏，在宁波靠近甬江的一个公寓里阅读川端康成的小说并开启了他小说写作的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昨晚我读着他的这段文字，甬江一下子就亲切地拥簇在了我的面前。我相信，一个作家写作之门的敞开往往就来自于从前的某一个场景和场景的人事物景共同融汇的气息，是瞬间的、有点模糊的，仿佛是被时间湮没了的记忆的碎片，他们在其中的故事中回忆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和他人的故事就在此间的某个泛黄的光影中簌簌地抖落、连接并牢牢地固定，写作，能让它们拉长并靠拢，把它们从遥远的记忆而变为当下的切近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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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甬江，又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她，是在六月的一个夜晚从老外滩过来。老外滩，当然也让我想到了与这个城市隔水相望的另一个临近的城市。几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在上海外滩的那些哥特式、巴洛克式建筑与中国传统里弄、石库门民居并存的建筑群中流连穿梭。宁波的老外滩，它的百年的开埠历史也同样地刻写在弧型的门廊、瓶式扶手，以及鲜明的哥特式浮雕等等上面，我在她们的身上依稀寻找到了老宁波的足迹。夜色阑珊，我和宁波的作家朋友们在老外滩迎着江边湿润的风，精雕的墙壁、欧式的铁栅栏和通体晶莹剔透的拱型门窗和教堂，还有甬江、余姚江、奉化江交汇的三江口沿岸璀璨的灯火顺着脚下的江堤绵延，壮美而婀娜，而老宁波昏黄的色泽如浸透的纸渍从现代气息中散漫开来，将过往的烟云与今天的愿望链结在了一起，我看见夜晚的宁波依旧如同白日阳光下的都市一样，自信地闪烁着它高亮的额头和明亮的双眼。

    而走在中国历史上开埠最早的宁波外滩，外国领事馆、天主教堂、行业会馆、轮船码头，曾经的欧美商船云集之地，吃海鲜泡酒吧，悠闲地散步或是曼舞轻吟是有着一种我们说的海派时尚生活情调的，米色或粉紫绒面的沙发还有慵懒而高雅的钢琴乐者，或者环绕着一些怀旧的歌曲抑或木吉他旁边略带沧桑的嗓音，以及有些迷离和暧昧的光线中不难看出咖啡馆主人的品位，仿佛咖啡馆和音乐天生就是一对情侣。或者就去热歌去劲舞去妖娆吧。有一类事物魅力无穷却充满诡异妖冶之气，仿佛美的含义在于千变万化难以捉摸，在我看来酒吧是城市夜晚生活不可抵御的魔力和磁场，青蓝的色泽像吸附了夜的精华摄魂着城市里晚归的人，似乎一天总是要在音乐、骰子和玻璃杯中结束，而随着时间的深入，你会发现心情渐渐地平静，所有的理由都变得单纯而随兴。我还想说的是，裹一身旗袍和披肩，或是套上最时髦最前卫最酷的装束你都能够在老外滩中西交汇的文化语境中寻得对应的元素。

    那晚我坐在与这接连的天一广场上方高高的平台上，一座海滨的城市袅娜而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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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阁，对了，我还想说的是这个天一阁，她曾经在我的书本中带着香味温存地走来过，这一次我试着去撩开她迷人的面纱。在市区的一条通向天一阁的巷道里，道路两旁的树干上已生出了苍老的苔藓来，我看见木板门下倚坐着和忙碌着的城市的子民，老太婆老大爷和开杂货店的身影。往前就是中国古代最大的私家藏书楼，能够把这么多的文化典籍收藏下来且保存得好好的，实在也是一个家族的奇迹，在专制统治者习惯于焚书、禁书、删书的封建中国，更是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我仿佛还看见了天一阁的女主人钱绣芸小姐在书香氛围的映照下那一双隽永而灵秀的眼睛。我踏进她的门槛的时候，书香醉人的芬芳让我更深切地感受到在喧哗之中的内敛和安静。还有了，走在街头，粉墙黛瓦鼓楼老宅水榭廊阁古刹寺院在传递和延续宁波七千年的历史文脉。对于保存了古韵风貌又植入新都市文化的城市，风格迥异又浑然一体，你说她吧，既有小家碧玉的清秀味道，又有着一种浩荡的大家气势与风范，于这样的地盘，似乎没有理由不去热爱。她们——宁波这座城市骨子里优雅的内核让我们的情感和想念变得摇曳生姿，犹如江南的那些温润而又华丽的丝绸和瓷器。

……

    现在我敲下这些文字，这些在自觉与不自觉中几乎是一气呵成的连绵而细密的文字，如同宁波那些怀抱碧水的绵延逶迤的海岸线和跃动起伏的城市韵律，我仍是发现我走进宁波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一个地域厚重的历史和人文是要在你常年偎依在她的怀抱才能去更深地触摸的，就像大海究竟是什么，只有那些深入大海腹地，炊烟袅起婴孩啼哭生生息息于斯的人才真正了解大海，他们或许并不言说什么，但他们才是大海真正的主人。（勿载，江南行节选章节。阿一，于2008年7月）